前 言



    中國的繪畫藝術,源遠流長,史跡斑斑,文獻足徵。“解衣般薄”的典故,出於莊周,流衍至今;“畫鬼魅易,畫犬馬難”的名言,出於韓非,久已播傳人口。昭君出塞的故事,說明早在漢代,已有相當精妙的肖像畫。到了兩晉、南北朝,六朝金粉,王謝風流,繪畫書法,都達到空前絢爛的境界。王羲之以書聖名世,同時也是畫家;顧愷之畫名震爍一代,謝安嘆為“蒼生以來,未之有也”。自此以後,歷朝歷代,名家輩出,名作如林,與同代照耀史冊的大詩人、大文豪並駕齊驅,有的詩畫兼擅,如王維、蘇軾;有的書畫雙絕,如趙孟頫。作家畫家,有若星月交輝,共同創造了燦爛的東方文化菁英。惜乎朝市滄桑,日月侵尋,兵戈為患,水火無情,加以塵封蠹蝕,損毀流散,不可數計的書畫珍品歸於湮滅。特別引人遺憾的是,每當亂世末世,改朝換代,必有無數天才的心血結晶遭受無妄之災。南朝梁元帝蕭繹,本身雅善丹青,兵敗垂亡,意把積年薈聚的書畫冊籍珍本二十四萬卷付之一炬,自己還準備投火相殉,經宮人牽衣得免。這一場熊熊大火,使天下斯文幾乎喪盡,幸而灰燼中焚余的書畫,還有四千余軸。至於近世內憂外患、當代政治動亂所造成的損失,創巨痛深,筆不勝書。經過千磨萬劫,現在倖存人世的歷代名家書畫,無疑是中華民族精神財富中的無價之寶、稀世之珍。

  以“藝術叛徒”聞名的劉海粟先生,是中國當代藝術大師,新美術教育和新美術運動的奠基人。他顯赫的成就和聲名,為世人所熟諗,他蒐集古代書畫的辛勤,恐怕就鮮為人知了。他的畫品兼擅中西,氣象恢宏,力足以扛鼎,其成功的秘密之一,就是眼界寬廣,識力高超。他年輕時遊歷歐洲,飽覽世界名畫;積年研摩賞鑒中國古畫,尤其不遺餘力。收藏古畫,不但要有精到的鑒別力,充裕的財力,還要有鍥而不捨的精神,因為蒐求極不容易。劉氏藏品,多數曆盡艱辛,才能到手;機緣湊合,千載難逢,無意得之的,百不得一;有的冊頁殘缺,銳意求全,終成完璧;有的殘破不堪,經裝裱名手會診,才得悉心修復,起死回生;有的反覆研究,費盡週折,才能斷定是真跡還是摹本;有的失之交臂,有的得而復失,錯綜曲折,用文藝筆法描述,完全可以視為現代傳奇故事。劉氏並非富翁,昔年辦學,經費左支古絀,不得不忍痛割愛賣畫的事也有過。但他堅持執著,日積月累,藏畫的數量品質,終於大有可觀。此中甘苦,不問可知。還有一點,值得大書特書:劉海栗先生中年以後,迭遭政治災難,有如泰山壓頂。“掃四舊”,“除三害”,一場千古文化浩劫,無數珍貴文物,或被掃蕩毀棄,或被巧取豪奪,劉氏在不可想像的艱難處境中,竟保全了這許多國寶,不可謂非奇跡。即此一端,也可以說功不可歿,值得深深感謝。

  一九九四年春,海粟老人以大耋之年,歷遊歐美、日本、東南亞諸邦和港、澳、臺等地,應邀巡迴講學並辦畫展以後,載譽歸來,上海黨政領導和文化藝術界為他舉行了預祝百歲生辰的慶典,海內外諸親好友,幾代學生齊集一堂,寇蓋如雲,盛極一時。籌建已久的劉海粟美術館也竣工在望,標誌著他曆盡坎坷,畢生的貢獻與價值終於得到了世界和祖國的肯定。但他的人生道路畢竟太累人了,不久他就進了醫院。八月三日,海粟老人臨危力疾揮毫,上書國家主席江澤民同志,決定將其一生辛苦收藏的三百多件唐宋元明清歷代名家書畫珍品、他本人創作的三百六十多件油畫和二百多件國畫書法全部無償捐獻給國家。並建議永久陳列在劉海粟美術館,供世人賞鑒研究。他鄭重表明心跡:“志在報國,弘揚中華文化,為人類貢獻,為炎黃子孫揚眉吐氣,為社會主義祖國增光。”此舉得到了家屬子女的理解和支援。此後相隔僅僅四天,海粟老人就與世長辭了。

  由劉海粟美術館和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合作編輯出版的巨型畫冊《劉海栗美術館藏品——中國歷代書畫集》,是從劉海粟先生捐獻的歷代名家作品中精選出一百五十八件書畫彙編而成。畫冊所收名家手澤,除世人熟知的仇英《秋郊獵騎圖軸》、朱耷《孔雀竹石圖軸》、原濟《黃山圖軸》外,有五代的關仝、巨然;宋代的馬達;遼金的李早、趙滋;元代的趙孟頫、方從義、王蒙、倪瓚;明代的沈周、文徵明、唐寅、陳淳、徐渭、董其昌、藍瑛;還有清代的“四王吳惲”、龔賢、梅清、華喦、何紹基其及近代的吳昌碩、康有為、梁啟超、陳師曾、齊白石、黃賓虹等諸家的作品,這些書畫家都是青史藝壇姓氏彪炳的人物。其中如關仝,在五代與荊浩齊名,工山水,有“關家山水”之稱,《溪山幽居圖軸》一畫是目前大陸所見的唯一作品。巨然是僧人,師事五代山水巨擘董源,而青出於藍,世以董巨並稱。傳為巨然的《茂林疊嶂圖軸》,足以窺其卓絕的大家手筆。巨然還深為南唐後主李煜所推重親炙,我們熟知李煜詞苑盛名,但很少知道他也擅丹青。遼金流傳至今的繪畫作品如鳳毛麟角,為後世所珍視。李早的《白描閱兵圖卷》和趙滋的青綠山水《山外寒雲圖軸》,都是碩果僅存的海內孤本。舉此數例,足以見劉氏生前網羅之廣,開掘之深,貴重不言而喻。現在經營成冊,用以紀念一代宗師的百歲冥誕,頌其無量功德,兼為劉海粟美術館開館週年之慶,以供海內外學者、專家摩娑鑒借,並可為藝術愛好人士陶冶心靈,為促進美育、培育社會精神文明之一助。深信這一舉措,是一種最好的紀念方式,完全符合劉海粟先生將一生心血公之於眾的宏願。

  星霜荏苒,歲月如駛,秦關漢闕,唐風宋雨,功名塵土,衣冠草芥,魚龍曼衍,雞蟲得失,轉眼都成陳跡,只有筆底波瀾,紙上雲煙,永久留傅人世,記錄著文明的印痕、歷史的軌跡與祖宗的聰明才智,而這正是我們前進的基石。瞻前必須顧後,時間不可切割。讀者一卷在手,案頭清賞之餘,當不難目逆神馳,別有會心。

 

柯靈
1995年11月21日 病